票據市場轉型助力商業信用環境建設

內容提要

票據市場長期重銀行信用、輕商業信用，但低利率迫使該市場向商業信用發展轉型。本文從企業、銀行兩個角度出發，對比分析各類支付結算工具的優劣，其中，票據因其賬期固定、債權法定、融資便捷、成本可控等成為優選項。推廣供應鏈票據、商票等產品應用，加快應收賬款票據化，推進票據市場向商業信用轉型，有助于保障中小企業權益、構建公平互惠的供應商生態，助力建設更加透明、安全的商業信用環境。

一、票據市場服務實體經濟發展

（一）市場總體情況

票據市場是聯通金融和實體，發揮支付結算、信貸融資、資金交易、政策傳導等多種功能的重要貨幣子市場。經過三十余年發展，票據市場交易規模已超過100萬億元。截至2025年末，全市場票據承兌金額42.7萬億元、余額21.2萬億元，貼現金額33.9萬億元、余額16.5萬億元，中小微企業承兌和貼現家數占比超9成、金額占比超7成，票據在踐行普惠金融、降低企業融資成本方面發揮了重大作用。在市場結構上，票據一直重銀行信用、輕商業信用。2025年，銀行、企業和財務公司票據承兌占比分別為85.25%、13.35%、1.4%，貼現占比分別為91.45%、7.67%、0.88%，銀行信用占據了絕對優勢。

（二）票據市場生態

自2016年12月上海票據交易所（以下簡稱“票交所”）成立以來，票據市場已重塑生態，標準化、透明度、安全性和業務效率都極大提升。

一是建成集中統一的市場基礎設施，從“紙票時代”順利進入“電票時代”。票交所通過規范協議、統一托管、集中清算，徹底壓縮了偽假票的生存空間，大幅降低了操作風險和信用風險。

二是設立票據信息披露平臺。承兌人要按月披露信用信息，包括承兌金額、承兌余額、逾期金額、逾期余額等，便于市場參與機構判斷承兌人信用風險，構建公開、透明的信用環境。2025年，票據信息披露平臺已注冊企業11.37萬家，已注冊財務公司254家，已注冊銀行1728家，承兌人覆蓋面逐年提升。

三是產品高效便捷，數字化、智能化程度較高。銀行跟隨票交所加大科技投入，陸續上線極速開票、極速貼現等產品，甚至引入智能風險模型審批，自動對接稅務系統、內外部大數據平臺，客戶友好、流程高效，大幅提升了票據服務實體經濟質效。

四是強化支付結算功能，天然適配供應鏈場景。2022年新一代票據系統上線，支持票據包拆分支付，最小標準金額為0.01元，可承擔類貨幣功能。票據背書信息真實可查、無法篡改，兼顧了資產流轉和數據安全，天然適配于真實供應鏈場景。2021年票交所創新推出供應鏈票據，主動接入頭部供應鏈平臺，打通貼現、證券化等融資渠道，為資產跨平臺奠定基礎。

（三）市場關切與現實差距

2025年，中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應收賬款高達27.43萬億元，應收賬款回款難拖累企業現金流，成為經濟良性循環的堵梗點。為維護中小企業合法權益，緩解中小企業資金壓力，優化營商環境，2024年10月18日國務院修訂通過《保障中小企業款項支付條例》（以下簡稱“《支付條例》”），并于2025年6月1日起實施。《支付條例》明確機關、事業單位和大型企業在向中小企業采購貨物、工程、服務時，應在交付后30日內付款，合同約定最長不超過60日，不得強制使用非現金支付方式，不得以此變相延長付款期限，同時建立國家統一的拖欠中小企業款項投訴平臺[下載黑貓投訴客戶端]，及時受理中小企業投訴。

《支付條例》的實施對核心企業資金統籌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，核心企業希望發展商業信用融資，但在現實中面臨以下難點：

一是商票信用逐級衰減。商票能將核心企業信用傳遞給上下游供應商，促進供應鏈共享金融資源。雖然優質央國企的市場認可度高、貼現成本低，但其商票在向末端供應商流轉過程中，信用傳導能力快速衰減，融資難、融資貴問題逐級凸顯。

二是核心企業和供應商難以共享授信。出于供應商管理難度、資金統籌壓力、道德風險防范等考慮，核心企業一般不會與末端供應商共享銀行授信。中小企業融資難，本質上是難以從銀行獲得高風險授信額度——銀行缺乏足夠的風險識別手段，對信用額度審批較為謹慎。

三是恒大商票違約的疤痕效應。銀行商票貼現主要關注承兌企業的兌付能力，但恒大事件系統性降低了銀行對非大型央國企承兌商票的接受意愿，消除疤痕效應需要健全信用環境，提升信息披露水平。

二、企業支付結算工具的選擇偏好

核心企業選擇支付方式時，需平衡自身資金統籌壓力及與供應商的關系。從供應商接受意愿出發，支付方式選擇從高到低依次為：

（一）現匯

現匯對核心企業現金流要求較高，但對供應商來說最友好、無成本。2023年和2024年中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應收賬款增速分別為7.6%、8.6%，2025年一季度的增速為9.9%，核心企業現金流壓力導致應收賬款加速上漲。但《支付條例》的實施對應收賬款增長形成有效約束，2025年全年增速下降至4.7%，現匯支付比例回升。

（二）銀票

銀票是承兌銀行為出票企業提供的信用支持，承兌銀行負有到期見票即付的業務，因此對出票企業設有門檻。出票企業需在銀行開戶、取得準入和授信，銀行綜合評估企業信用情況后核定開票額度。為緩釋信用風險，銀行還會根據企業風險等級，設定保證金比例要求。對企業來說，票據具有電子化、線上化、可拆分等優勢，使用效率和安全性有保障，加之融資成本低，供應商接受意愿較高。2025年全市場銀票加權貼現利率為1.18%，較1年期LPR低185BP。

（三）商票

商票由核心企業自主簽發和承兌，供應商接受度取決于核心企業兌付能力及供應商議價能力。銀行的商票貼現產品成熟、流程便利，但受限于信用環境和風險識別能力，2025年全市場商票貼現2.6萬億元，僅為銀票貼現的8.4%，市場規模還不大。相較于應收賬款，商票具有賬期固定、債權法定、融資便捷、成本可控等優勢，最長期限6個月，債權人權利受《票據法》保障，債務人信用則受票交所公開信息披露約束。2025年全市場商票加權平均貼現利率為2.67%，較1年期LPR低33BP。

（四）電子債權憑證

電子債權憑證是核心企業通過自建平臺或第三方平臺開立，支付給上游供應商，并限定在本平臺內流轉的數字化債權工具。對核心企業來說，自建平臺需要龐大的科技投入，而使用第三方平臺容易暴露供應鏈信息，數據安全不能保證，而且第三方平臺收費也不低。但自建平臺優勢在于賬期自由、無需公開披露，對核心企業信用約束低，還可深度綁定上下游多級供應商。目前，電子債權憑證市場規模已快速膨脹至4萬億元以上。對供應商來說，電子債權憑證流通場景封閉，信用傳遞逐級衰減更快，融資難、融資貴問題更為突出，其兌付完全依賴于核心企業承諾，信用風險較高。日益龐大的電子債權憑證市場，其實是對中小企業權益的一種傷害。

（五）應收賬款

對供應商來說，應收賬款賬期不固定、融資較難。應收賬款融資往往涉及供應鏈信息披露、確權等難題，在缺乏足夠風險評價信息的情況下，銀行往往持謹慎態度。

綜合來看，為構建長久合作、互惠共贏的供應商伙伴關系，核心企業應平衡自身融資能力和現金流管理壓力，更多選擇對供應商友好的現匯、銀票、商票支付，努力推進應收賬款票據化，秉持長期主義理念，踐行社會責任擔當，自覺遵守《支付條例》要求，積極構建良好公平的行業秩序。

三、低利率環境下票據市場如何破局

2025年票據市場加權平均貼現利率1.18%，上市銀行前三季度平均計息負債成本1.62%，票據利率持續低于銀行負債成本，導致行業性虧損。低利率對票據市場是把雙刃劍。對銀行來說，持續低利率和內卷式競爭，限制了行業的長期發展，高負債成本的中小銀行加速退出，市場活躍度降低。產品盈利能力下降，也限制持續性的科技投入，拖累市場發展。對企業來說，低利率可以刺激企業用票意愿，但市場重銀行信用、輕商業信用，企業融資需求也無法有效滿足。因此，積極發展商業信用，努力做大商票市場勢在必行。應收賬款票據化是實現市場擴容的重要路徑，但需要政府引導、銀行服務、企業自律三管齊下，共同構建更加透明、安全的商業信用環境。

（一）銀行要積極提升信用評價能力

商票市場滯后發展是銀行信用評價能力不足的體現，未來銀行應加快風險體系建設。作為經營風險的機構，銀行要通過科技賦能，引入多元數據，構建風險評價、監測和預警模型，強化信用風險識別和判斷能力，實現敢貸、愿貸且風險可控。票交所可在信息安全的前提下，為銀行提供相關數據服務，真實可得的數據是銀行提升風險管理能力的基礎。

（二）加快推廣供應鏈票據應用

供應鏈票據是專門面向供應鏈場景的電子商業匯票，在票交所指定供應鏈平臺辦理，具有法定性、真實性、標準化等優勢。相較于電子債權憑證，供應鏈票據具有債權法定、跨平臺流通、融資便捷、強信息披露等優勢。為保障中小企業權益，有效防范系統性風險，建議將電子債權憑證納入票據信息披露平臺統一管理，或推動其向供應鏈票據有序轉化，打破信息壁壘，構建標準統一的商業信用環境。建議票交所持續擴大供應鏈票據平臺接入范圍，銀行加快相關系統建設，積極引導企業熟悉和使用供應鏈票據。

（三）助力“深入推進數字中國建設”

十五五規劃提出“深入推進數字中國建設”，明確提出“健全數據要素基礎制度，建設開放共享安全的全國一體化數據市場，深化數據資源開發利用”。電子商業匯票本身是一種數字化資產，對應著持票人對票據債務人的求償權，其權利義務受《票據法》保護。推進應收賬款票據化，可以將沉睡的應收賬款轉化為可流通、可融資、可交易的數字資產。隨著票據市場擴容和用票企業覆蓋面持續擴大，數字資產（票據）會積累成龐大的數據資產，且數據存儲于央行主導的票交所，數據的真實性、安全性有充分保障，全國一體化數據市場建設會進一步加快這部分數據的流通和應用，最終反哺實體經濟，助力中小企業降低融資成本、盤活現金流，進而釋放再投資潛能。

（四）充分重視數據安全

票據背書信息可以反映供應鏈上下游信息，集中、官方統一的平臺有助于保障信息安全，尤其對于特殊涉密行業，更關心供應鏈數據安全性、私密性，因此要嚴格防范數據泄露。未來票交所可考慮引入數字加密技術，給市場參與者提供更嚴密的數據安全選項。

作者：孫君，中國電科第28所；畢妤娉，華夏銀行南京分行